【文/观察者网 阮佳琪】
“美国对伊朗战争引发的能源危机，出现了第一个牺牲品。”
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路透社等报道，破产重组中的美国廉价航空巨头精神航空（Spirit Airlines），因政府救助方案未能获得债权人支持，周六（2日）已正式宣告全面停止运营。
作为曾占据美国航空市场约5%份额的航司，精神航空此次停运破产，标志着25年来首次有美国大型航空公司因财务困境而破产。截至2025年末，该公司员工规模约17000人。
自新冠疫情暴发后，精神航空便深陷盈利困局，始终难以恢复稳定经营；原本其已与贷方达成共识，有望在今年春末夏初走出第二次破产阴霾。然而美伊战事陡然推高航空燃油价格，打乱既定重组节奏，彻底推翻成本预估。最终各方未能在最后一刻敲定政府救援协议，这家航企被迫在运营34年后立即停止运营。
一名知情人士周五晚间透露，精神航空董事会召开会议后，未能就公司重组方案达成一致。
随后，精神航空便在一份宣布“有序停运”的声明中表示：“遗憾的是，尽管公司全力自救，但近期油价大幅上涨及其他经营压力，已严重影响公司财务前景。公司无法获得额外资金支持，别无选择，只能启动逐步停运程序。”
美媒指出，此次变故对美国总统特朗普构成不小打击。上个月，特朗普曾称，政府有意以“合理价格”收购这家陷入困境的航企。即便遭到核心幕僚及国会多名共和党人反对，他仍打算拨付5亿美元救助资金，让航企在破产重组期间维持运营。
据消息人士透露，这笔融资将为特朗普政府换取相当于精神航空90%股权的认股权证，这也将成为美方直接干预企业经营的又一新举措。此前美国政府已收购英特尔10%股份，同时入股多家国内关键矿产企业。
特朗普周五表示，在这项融资方案谈判陷入僵局后，白宫已向精神航空及其债权人提出了最终救助提议。
“如果我们能帮到他们，我们会帮忙，但首先我们得考虑自身的利益，” 特朗普对记者称，“如果我们能做到，我们会去做，但前提是这笔交易要划算。”
路透社指出，精神航空的倒闭，暴露出华盛顿挑起伊朗战争所衍生的意外连锁反应。战事引爆的油价震荡，彻底暴露了业内实力薄弱航企的抗风险短板。
航空燃油成本通常占到航企运营支出的四分之一。按照精神航空的重组方案预估，2026年航油成本约为每加仑2.24美元，2027年降至2.14美元；但截至4月底，油价已飙升至每加仑4.51美元。在没有新增资金注入的情况下，公司根本无力承担高额成本、维系正常运营。
沃顿商学院经济学家、全球资深研究员穆罕默德·埃尔-埃利安（Mohamed El-Erian）表示：“总体而言，若冲突外溢效应得不到遏制，恐将更多脆弱企业会被推向绝境，同时严重拖累弱势家庭与相关经济体。”
美国对伊开战引爆油价，航司每月“新增1000万至1500万美元开支”
周六上午，拉瓜迪亚机场的A航站楼格外冷清：柜台前没有排队，也看不到任何精神航空公司的员工，只有一张纸贴在纸板标牌上。
精神航空多年来在纽约市的运营场地就设在这座航站楼，告示上写道：“我们遗憾地通知各位，精神航空已全面停止所有运营业务。精神航空所有航班均已取消，客服服务现已暂停。”
告示上方的航班显示屏不断闪烁，一连串红色提示赫然在目：九班原定飞往得克萨斯州、佛罗里达州、密歇根州、北卡罗来纳州及南卡罗来纳州各地的精神航空航班，全部统一标注为“已取消”。
CNN
突如其来的停运，致使全美数千名旅客行程搁浅，仍有不少不知情旅客陆续赶往机场。据航空分析公司Cirium数据，精神航空原计划5月1日至15日执行4119班美国国内航班，提供809638个座位。
站在机场大厅里的丹尼·努涅斯（Danny Nunez）便是一脸无措。他原本要飞往奥兰多参加工商管理硕士毕业典礼，抵达机场后才得知航企停运的消息。
“太离谱了。”丹尼说，他前一晚查询航班时还显示一切正常，到机场自助值机设备操作时，才被告知航班已取消，需要联系工作人员。然而现场根本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值守。
周六，一年多前履新掌舵精神航空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戴夫·戴维斯（Dave Davis），在接受《华尔街日报》采访时解释说，他并非有意让航企突然停运，置已购票旅客于困境，并向所有行程受影响的乘客致歉。
“我们出售任何机票时，都没想过公司会无法继续运营，”他说，“我们原本以为能获得所需的流动资金。”
戴维斯在一份声明中补充称，“维持公司运营需要数亿美元的额外流动资金，而精神航空根本没有这笔钱，也无法筹集到这笔资金。”
据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报道，精神航空上月已主动向白宫寻求资金援助，特朗普起初态度积极、有意促成救助。但周五有消息传出，在精神航空、债券持有人与白宫三方谈判破裂后，公司停运已成定局。
《华尔街日报》进一步披露了幕后持续数周的拉锯博弈。2月末美以联合对伊朗开战之后，航空燃油价格应声暴涨，令精神航空每周新增1000万至1500万美元运营开支，彻底打乱了其摆脱破产困局的原有计划。
据了解公司内部想法的人士透露，在此之前，精神航空已通过出售飞机、缩减航线规模勉强维营，管理层也意识到必须采取更进一步的自救措施。于是在4月中旬，公司主动与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取得联系。
曾任明尼阿波利斯太阳乡村航空（Sun Country Airlines）高管的戴维斯，还主动联系了白宫办公厅主任苏西·怀尔斯，向其阐明利害：一旦精神航空倒闭，将直接造成数千人失业。怀尔斯随后从中牵线，让卢特尼克跟进此事。
卢特尼克去年曾推动特朗普政府投资美国芯片制造商英特尔。他向特朗普建议，保住精神航空的数千个就业岗位，有望在中期选举前收获政治加分。
特朗普一方面担忧大量岗位流失，一方面期待有企业出面收购接盘。此后政府与精神航空初步敲定5亿美元救助方案，以注资换取公司90%股份。特朗普还设想，待后续油价回落，政府可出售所持股份实现盈利。
与此同时，美交通部长肖恩·达菲在业内四处物色潜在合作收购方，但是没有买家出现。美联航首席执行官斯科特·柯比（Scott Kirby）等航企高管还向达菲提议，应当任由精神航空破产出局。
业内知情人士透露，部分航企早已盘算着借机吸纳精神航空在岗员工。也有航企代表质疑，即便获得政府“输血”，精神航空也难以恢复持续经营能力。
据报道，达菲私下向特朗普表达了政府资助引发政治负面影响的担忧，同时对政府能否从这笔交易中获得实际收益表示怀疑。其他共和党高层也纷纷向政府发出警示。
据谈判知情人士称，就在精神航空与特朗普政府官员商讨救助框架方案之际，公司债权人的担忧情绪日益加剧。各方开始备选破产清算方案，为变卖飞机、线下资产铺路。
以城堡投资集团（Citadel）、赛勒斯资本（Cyrus Capital）为代表的债券持有人，反对政府初始救助方案，认为该方案会使其权益处于不利地位。
知情人士称，债券持有人随后提出一份新提案，希望争取更优厚的财务条款，最终却未能达成各方共识。债券阵营最终人定，相比接受政府救助条件，启动机队及资产清算更符合自身利益，且有望从飞机变卖收益中获得部分回款补偿。
周四晚，债券持有人致信精神航空董事会，敦促其立即启动有序清算、全面停止运营，并称这是“唯一负责任的选择”。信函同时承诺，部分曾向精神航空提供破产贷款的债券持有人，将释放部分资金，用于承担员工离职补偿金及医疗保障开支。
当晚，戴维斯与卢特尼克进行了一场15分钟的通话，双方一致认定，这家廉价航空公司已无路可走。
据知情人透露，戴维斯对卢特尼克牵头救助谈判所做的努力表示感谢。卢特尼克则建议其向美国交通部寻求协助，推进后续停业清算相关事宜。
这通简短通话，也为历时数周的航企“救助拉锯战”彻底画上失败句号。
美交通部长否认伊朗战争是压垮航司的“最后稻草”
周五当天的大部分时间里，精神航空的航班仍正常从各机场起飞，未出现运营中断。公司官网正常运行，旅客依旧可以正常预订机票。不少旅客甚至还收到了航企发来的促销邮件，内含旅客积分优惠活动。
但在台面之下，精神航空已启动“最终计划”（Plan Charlie）。当晚，精神航空董事会正式批准公司停业关停。
航企先是取消了部分周五晚间航班，随后又悉数叫停红眼航班。公司计划在凌晨两点前，让所有航班停靠廊桥；待全部飞机落地、机组人员入住酒店后，再正式宣布全面停止运营。
周六凌晨，美国空乘协会在致全体空乘的通知中宣布：“我们不得不传达一个无比沉重的消息：精神航空将于2026年5月2日美国东部时间凌晨3时正式停止所有运营业务。”
不少精神航空的员工甚至是一觉醒来，才得知自己失业了。代表精神航空约2000名飞行员、5500名空乘、机务及其他被裁员工的各大工会，很快发声呼吁公司管理层与政府出面保障员工应得的补偿金与各项福利权益。
在周六早间的新闻发布会上，交通部长达菲谈及救助失败一事时表示，尽管航企与政府间存在达成协议的可能，但“这份协议必须划算”。他补充说，由于“债权人问题”，协议最终破裂。
“再说一次，是否与政府达成协议，最终决定权在他们手中，”达菲说，“但从政府角度看，我们通常不会在闲置账户里躺着5亿美元，随时可以拿来救助一家航空公司。因此，我们曾设想了各种创新方案来促成此事。但最终都未能满足。”
达菲还称，他曾尝试推动多家航企收购精神航空，但无人问津。“若没人愿意收购，政府为何要接盘？”他反问道。
当被问及美以联合对伊朗开战是否是压垮航企的最后一根稻草时，达菲坚称，精神航空“早在与伊朗开战前就已陷入极度困境”。
“他们多次申请破产。商业模式行不通，财务状况始终无法好转。”达菲说。
精神航空的前身是1960年代成立于密歇根州的一家货运卡车企业，1980年代正式开启航空业务。1999年，公司将总部迁至佛罗里达州劳德代尔堡地区，扎根至今。
在2010年代中期的鼎盛时期，精神航空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开通了多达28条新航线，公司估值一度高达60亿美元。公司主打“裸票价”运营模式，基础机票定价压至最低，饮品、随身行李上机等所有附加服务均需单独收费，以此吸引价格敏感型旅客。
尽管精神航空仅占据美国民航客运市场少量份额，盈利水平却一度跻身美国主流航企前三。
在以收购传闻闻名的航空业，精神航空长期以来一直是收购传闻的主角。疫情后财务状况持续疲软，公司于2022年主动寻求被捷蓝航空（JetBlue Airways）收购。倘若交易达成，将诞生美国第五大航空公司。
但拜登政府时期的司法部官员认为，此次合并违反联邦反垄断法规；2024年，这项合并协议被正式否决。
短短数月后，精神航空为偿还债务首次申请破产保护，成为美国自2011年以来首家依据《破产法》第11章申请重组的大型航企。
2025年初，法官批准了其重组方案；然而受廉价出行需求走弱、运营成本飙升拖累，航企在同年8月再度申请破产。当年12月，市场传出其拟与边疆航空（Frontier Airlines）合并的消息，最终也无果而终。
周六记者会上，达菲也借机批评拜登政府否决捷蓝航空与精神航空的合并案是“重大决策失误”，并指责民主党人阻碍了航空业的“发展壮大”。
“我希望航空市场百家齐放，各家航企都能良性经营，”达菲说，“既要有高端全服务航企，也要有健康发展的低成本航企。这将为美国人民提供不同的选择和价格，让他们能够更方便地在全国各地旅行。”
达菲认为，精神航空这类低成本航企退场后，美国民航行业将迎来新一轮洗牌，服务品质与综合实力更占优势的大型航企，将彻底主导市场格局。
商业记者、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PR）节目主持人罗宾·法扎德（Roben Farzad）接受CNN采访时表示，精神航空停运虽引发短期出行混乱，但其核心业务资产大概率不会长期闲置。
“不必为拉瓜迪亚机场留太多眼泪，”他直言，业内航企都已紧盯这块蛋糕，急于借破产清算契机瓜分资产、抢占市场份额，“其他航空公司，无论是廉价航司、传统老牌航司，还是其余各类航企，它们现在都在舔嘴唇呢。”
法扎德表示，后续多家航企更倾向于拆分竞标精神航空单项资产，而非整体收购。此前有并购意向的边疆航空、捷蓝航空均在候选之列，微风航空（Breeze Airways）、西南航空（Southwest Airlines）也表露入局兴趣；航企更愿意在破产流程中分批收购航线、飞机与起降时刻，不会全盘承接原有运营业务。
据路透社报道，精神航空场外交易（OTC）股价周五暴跌25%，边疆航空股价上涨10%，捷蓝航空涨幅达4%。捷蓝航空已率先宣布，将扩大精神航空核心市场劳德代尔堡的航线服务，新增11个通航城市，并加密现有航线班次，以填补运力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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